在批评科波拉「老登电影」甚嚣尘上的2026年,夸奖《现代启示录》,仿佛有点不合时宜。 但我确确实实被女武神的片段打动过。 如今,又怎么不是混乱的年代?战争从未休止。
戛纳史上,金棕榈双黄蛋不少。1979年,是最值得载入史册的一届。 那年,戛纳评审团主席是弗朗索瓦兹·萨冈(Françoise Sagan),这位写出《你好,忧愁》、年少成名的富有女作家,出了名的特立独行。 她早早就向媒体放出口风,她和大部分评审团成员都钟爱施隆多夫的《铁皮鼓》(The Tin Drum)。
看情形,《铁皮鼓》摘下金棕榈已是板上钉钉。 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一个《现代启示录》(Apocalypse Now)。 那之前,弗朗西斯·科波拉(Francis Coppola)地位已经如日中天: 连续两部《教父》横扫奥斯卡,一时声名大噪;早在1974年他就凭借《对话》(The Conversation)摘下当年金棕榈,商业艺术两手抓,妥妥的顶级流量导演。
因此,当他宣布下一部大作是天价投资的越战题材电影,《现代启示录》甫一开拍,就受到了全球媒体的密切关注,引发极高期待。 1978年,戛纳的艺术总监雅各布就迫不及待地造访科波拉的剪辑室,看了几眼《现代启示录》的片段后,就破例将其选入第二年的戛纳主竞赛单元。 于是,科波拉携未完成的《现代启示录》(139分钟)登上戛纳,放映的版本连片头和片尾的credits都没有,这在戛纳可是史无前例。
不止如此,雅各布还按最高礼遇接待科波拉。 不仅为科波拉废除了「拿过金棕榈大奖的导演,只能进非竞赛单元」的规则,还为他预订了私人飞机、豪华游艇,甚至影厅音响设备不够好,就立马给现装上。
科波拉出席1979年戛纳电影节。《现代启示录》采用的是当时最先进的杜比立体声,使用了五个声道来铺满音墙。 但当时的影院设备落后,大多数上映院线里的35mm版本里根本不支持这种当时最先进的音效。
这还不算什么。 当年的戛纳电影节主席罗贝尔·法弗雷·勒布雷(Robert Favre Le Bret),更是找萨冈单独谈话,向她施压,表示将金棕榈颁给《现代启示录》能为戛纳带来更高的关注度和曝光量。
在第二天的评审团最终会议上,众评委竟在一夜之间倒戈,都纷纷选择《现代启示录》作为赢家,气得萨冈夺门而出。 最终,1979年的金棕榈大奖同时花落施隆多夫的《铁皮鼓》和科波拉的《现代启示录》。
科波拉得奖后说,「我只得了半个金棕榈。」 不知是否因这「半个金棕榈」的遗憾,影片上映后的四十年间,科波拉一而再,再而三地回过头去剪辑《现代启示录》,推出了时长不同的多个版本。
今年正值《现代启示录》四十周年纪念,科波拉叕重新剪辑,推出了一个「最终剪辑版」(final cut),时长183分钟,并于8月15日在美国公映。 科波拉今年4月在翠贝卡电影节上表示,这一版是最让他满意的。 就连斯皮尔伯格观赏完毕后都向科波拉说,「这场赌博,你赢了!」
1976年3月开始,整整16个月,科波拉一直在拍《现代启示录》。 他在菲律宾的热带雨林里摸爬滚打,减掉了一百磅,拍摄了将近200个小时的16mm电影胶片。 电影预算从最初的1550万美元上升到3150万美元。 他还将自己的个人财产抵押,和发行公司联美影业签下了价值4000万美元的对赌协议,拼上了身家就为拍这部片。 这不仅是导演科波拉本人的冒险,
「《现代启示录》的拍摄过程是世界电影史上最宏伟、最混乱的冒险之一。」雅各布在《公民戛纳》中写道。
时间回到1969年。 越战升级,美国全境爆发大规模的停战罢工的反战活动。甚至,尼克松在美国总统就职典礼上呼吁:「我们陷入战争,需要和平。」 同年,科波拉创建美国西洋镜电影公司(American Zoetrope),致力于跳出好莱坞电影话语体系,拍摄非好莱坞式电影。 《现代启示录》立项便在此时。
时任科波拉助理的乔治·卢卡斯和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加上编剧约翰·米利厄斯,正想拍一部越战电影,诞生了改编约瑟夫·康拉德小说《黑暗之心》的想法。 在科波拉心中,《黑暗之心》是他所读过的最喜欢的作品之一,认为无人能望其项背。
可是,他们始终没能得到小说的改编权,最终依靠科波拉支付的15000美元,将《黑暗之心》的一些片段改编进入越战电影剧本当中。 经过了多达千页,高达十稿剧本修改,才最终确定片名为「Apocalypse Now」。 而这,只是漫长且黑暗的筹备期的开始。 乔治·卢卡斯在纪录片《黑暗之心》中回忆,「我们曾经邀请所有的制片厂拍摄启示录,但是没有一家愿意合作。」
彼时正值越战期间,民众反战反军意志高涨。 况且,一想到摄制组可能要扛着机器穿过地雷区,制片方就觉得这群电影人,都是在作死。 而当时刚拍了两部《教父》,年龄还未到40岁的科波拉,信心十足。 没有制片厂支持,那就自己上。 《现代启示录》的制片人与菲律宾总统费迪南德·马科斯共进晚餐,最终说服总统亲自支持影片在当地拍摄,并以每天数千美元的报酬借用菲律宾的军队与战机。
科波拉拿着联艺公司的750万美元,西洋镜电影公司额外筹集的800万美元,将自己拍《教父》获得的个人财产全数抵押,赌上一切,决定开拍。 这抵押的个人财产里还有,在《教父》大获成功后,意气风发的科波拉在加州纳帕谷买下的一桩避暑别墅,和足足1400英亩的葡萄酒庄园。
更加让人羡慕的是,他的妻子埃莉诺选择无条件支持他,还亲自举起摄像机记录下《现代启示录》的拍摄过程,这些影像后来被剪辑成纪录片《黑暗之心》。 多亏有了《黑暗之心》,我们才得以一窥这部「绝版越战电影」的幕后故事。 其中的困难重重、一波三折,令人感叹,《现代启示录》是真的在用传奇讲述传奇。 正如科波拉所说,「《现代启示录》不仅仅是一部越战电影,而是越战本身。」
越战后期,美军上尉威拉德(马丁·辛饰)沿湄公河而上,搜寻已经脱离美军的科茨上尉(马龙·白兰度饰)。 科茨从前是个令人尊敬的军人,脱离军队后却在密林深处建立了自己王国、军队,甚至还打算和美军作战,威拉德奉命将他带回或杀死。 威拉德与几名士兵一路深入丛林,途中他们目睹了种种暴行、杀戮、扭曲。 无论是直升机突袭越南村庄,还是劳军花花公子性感女郎,又或者是丛林中的老虎,和烟花一样绚烂的炮火……
这一切都比不上神秘诡谲却充满异族邪教魅力的「科茨王国」。 在那里,已经得到了「绝对自由」,体验过了原始诱惑的「神」科茨,竟然向威拉德提出请求,杀死他自己。
很多观众,都把《现代启示录》看作一部经典的反战片,认为其揭露了美军在越南的种种暴行,诸如此类。 可是,科波拉今年接受《卫报》采访时,却拒绝将其定义为「反战片」。 「电影不涉及过多的道德议题,也没有英雄式的戏剧性结尾与热血元素。」 早在拍摄之初,科波拉就交了底。
当然,《现代启示录》绝对不是那种全程炮火连天,轰轰隆隆的战争片。 即使在美国空军驾驶着直升机轰炸一个越南村落时,伴随的背景音也是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 这便是连黑泽明也盛赞的「女武神」片段。
《现代启示录》的摄影师维托里奥·斯托拉罗在纪录片《黑暗之心》当中就这么讲起「女武神」片段: 「这是一幕关于光、影、音乐的大剧,甚至在战争结尾的部分还要加入瓦格纳歌剧的元素,让其变成这幕大剧的一部分。 既是歌剧又是电影,甚至还是美国人民的终极幻想。」
这个空战片段不仅耗资巨大,拍摄过程也异常艰难。正值菲律宾内战时期,虽有总统的支持,可实际情况却不顺利。 由于派来拍摄的空军人员经常都不是同一批,基本没有彩排的可能。 而且直升机每天都要涂装两次,拍摄开始前将菲律宾飞机涂成美国飞机,结束后再涂回菲律宾飞机。 甚至还有一天,离拍摄地十公里远的地方突然发生战况,政府一下就调走5架飞机去参与战斗,拍摄只能中断。 这就意味着价值几百万的镜头要被浪费掉。
不止是著名的「女武神」片段,《现代启示录》的整个拍摄之路都异常坎坷,甚至成为电影史上著名的超时兼超支拍摄案例。 首先,是演员的问题。阿尔·帕西诺、杰克·尼科尔森、詹姆斯·凯恩和克林特·伊斯特伍德都相继婉拒了科波拉。 最终,科波拉开出三周100万美元的天价片酬,说服马龙·白兰度扮演科茨,还立马预付100万美元给他。
不仅是科茨这个角色,就连威拉德一角也是风波不停。 原本是哈维·凯特尔饰演威拉德,都拍摄了三周,科波拉依旧觉得不满意,立马从菲律宾飞回洛杉矶,劝说马丁·辛前来出演威拉德。 谁知道,好不容易才来到菲律宾拍摄的马丁·辛,竟然突发心脏病,独自一人,从房间爬到公路上,所幸被一辆公共汽车救起,及时赶到医院,保住一命。 马丁·辛也是敬业,病愈后立马赶回片场。
人祸不断,天灾又起。 菲律宾身处热带,夏季台风从不会缺席。 台风刚来袭时,科波拉还不以为然,没想到强风和暴雨不仅让村庄和农田都泡在水里,还把片场吹垮了。 台风过后,废墟一片,科波拉不得不重建片场。
除了建片场、请空军这些支出大头,对于电影拍摄细节,科波拉也追求极致的完美,因而花钱如流水。 片中有一个「法国种植园」的情节,为了让拍摄更加真实,科波拉不仅找来了真正的法国人当演员,就连宴席上的餐具器皿、酒水菜品也严格按照法国贵族的标准。
预算超支,一天就耗费数百万美元,都还算是小事。更大的问题是,科波拉竟然没有想好电影的结局。 而马龙·白兰度,还拒绝了科波拉重新改写剧本的要求,甚至以退出拍摄和保留一百万的预付款为要挟。 在纪录片《黑暗之心》里,科波拉回忆他是这样回应马龙·白兰度的: 「我知道违背合同修改角色是我的错。但我要说的是,难道我要在一开拍的时候就把结局那三十分钟先拍掉吗?…… 我那时也没有意识到整个剧作架构竟是如此庞大,我是指现在的电影已经完全超出我的想象,大到我几乎驾驭不了。」
马龙·白兰度,最后还是听了科波拉的劝,来到了菲律宾的片场。但这并不是一个惊喜,而是惊吓。 马龙·白兰度几乎没有为拍摄做任何准备,连原著《黑暗之心》也没有读,甚至身材严重走样,胖得让人不敢相认。 科波拉惟有现改剧本和人设,给马龙·白兰度穿全黑的衣服,拍摄时尽量不露出体型。
1977年,问题多多、预算严重超支的《现代启示录》终于杀青,拍摄的最终周期长达16个月。 此时,后期制作的漫长旅程,才刚刚开始。
虽然科波拉给剪辑、音效师沃尔特·默齐施压,告诉他只用4个月时间完成影片音效。 但还有一个巨大的BUG,那就是剧本中使用了大量的旁白,可科波拉并没有在拍摄中采纳。这样的情况下,完成片中所有音效至少需要10个月。
而且,在菲律宾的恶劣拍摄环境下,工作人员没有太好的环境录制环境音,因此影片里的大部分音效是用虚拟音效填充的。 最终,科波拉决定亲自为影片录制旁白。 可是,到了1979年5月戛纳电影节,他居然还没确定《现代启示录》的最终剪辑。 更别提4月份时,他还搞了三场联艺内部放映,放了三个不同版本的剪辑。 结果评价却两极分化,《综艺》杂志称「等待是值得的」;而《纽约时报》的评论家弗兰克·里奇却大骂其为「好莱坞40年来最大的灾难」。
早在2017年初,科波拉的西洋镜电影公司就开始筹划修复工作。 一帧一帧、一分一秒地进行修复,以至于可以使用杜比和IMAX技术来达到更具备沉浸感的效果。 在音画质量上,最终剪辑版绝对是秒杀其他版本的。
今年4月28日,《现代启示录》最终剪辑版暨40周年纪念展映在翠贝卡电影节首映。 而科波拉一直不满意之前版本的节奏,要么太短要么太长,而接近三小时的最终剪辑版最具备史诗气质,且精炼动人。 《现代启示录》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那些贯穿全片的烟雾弥漫、落日昏黄、如河流一般流动的镜头。
尽管科波拉否认它是传统意义上的反战片,可是「反战」的气质已寓于某些隐晦的细节中。 当14岁的Clean在紧张的神经支配下,用机关枪屠杀了一船普通的越南渔民; 当Cheif被当地土著人扔来的长矛刺穿心脏时,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当某个士兵在缓慢行进的船头,面对金黄落日跳起怪异的舞蹈……
不需要炮火连天,也不需要血浆横飞。战争的荒谬与双重标准、暴力与战争对人的异化,一切便不言而喻。 现在回头看,尽管承受了太多的偏爱,但《现代启示录》确实值得一个金棕榈。 它打破了好莱坞类型片的禁锢,极致的作者性与商业结合地天衣无缝,摇滚乐和歌剧都用得巧妙,难怪至今为人津津乐道。
四十年后的今天,科波拉正是窝在那个抵押来拍片的葡萄酒庄园里,重剪了《现代启示录》。 正如斯皮尔伯格所说,科波拉赌赢了—— 《现代启示录》1979年上映后,全球票房大收1亿5千万美元。后来的redux版重映,也票房不俗。 那些当年说「看不懂」、「灾难」的人,现在都不得不承认,《现代启示录》确是影史经典。 在影片开始拍摄前,科波拉最担心的,是拍出一部主题重大,却华而不实的电影,「没有什么会比一部自命不凡的电影更可怕」。
现在,科波拉可以自豪地说出, 「我拥有《现代启示录》,我拥有许多只属于我的电影,那些通常没有人想要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