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蒂亚吉特·雷伊

March 26, 2026

一篇旧稿,当时的资料搜集和整理、比对,是老大难的任务。如今有AI助力,我却没有那时的心力。 希望后续还有机会,能有尊重文字、事实和稿酬的编辑,继续找我约稿,🙏

✧ ✧ ✧

萨蒂亚吉特·雷伊的电影,震惊全球,处女作甚至一度被誉为“第一部印度的电影”。 他还拿过戛纳电影节的评审团特别奖和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黑泽明说:“没有看过萨蒂亚吉特·雷伊的电影,那就像来世界一趟却没有看过太阳或月亮。” 侯孝贤的个人十佳电影里,亦有他的一部《遥远的雷声》。

在现代主义艺术电影的浪潮中,他与伯格曼、安东尼奥尼等人齐名。 他拍的阿普三部曲,留名影史。

萨蒂亚吉特·雷伊(Satyajit Ray孟加拉语:সত্যজিৎ রায়),生于1921年5月2日,印度加尔各达。 1921年,正是印度门修建,印度无声电影的辉煌时期开始之际,也是甘地掀起的不合作运动风卷全印之时。

雷伊家族与泰戈尔是世交,起源于莫卧儿时期,却是西孟加拉邦的Kayastha。 (在西孟加拉,Kayasthas,与Brahmins和Baidyas一起被认为是“印度教最高层”,构成了“印度社会的上层”种姓) 但与大部分信奉Shakti的西孟加拉高种姓家族不一样,他们家族是毗湿奴的信徒。

祖父,亚潘多奇修尔·雷伊(Upendrakishore Ray Chowdhury 孟加拉语:উপেন্দ্রকিশোর রায়চৌধুরী)是位作家、插画家、哲学家、发行人与业余天文学家。 同时也是十九世纪孟加拉宗教与社会运动—梵天运动(Brahmo Samaj 孟加拉语:ব্রাহ্ম সমাজ)的领导人。泰戈尔的父亲Devendranath Tagore,也是这场运动的领导。

这场梵天运动也深刻影响了雷伊的作品。据印度学者所言,雷伊继承了从孟加拉文艺复兴理性伦理观开始,到家族领导的梵天运动所代表的自由主义价值,一直到泰戈尔所代表的文学艺术传统。 他的父亲,苏库玛·雷伊(Sukumar Ray 孟加拉语:সুকুমার রায়)是孟加拉的无意义韵文与儿童文学作家先驱、插画家以及评论家,曾经创办一本青年杂志Sandesh,因而在加尔各答家喻户晓。雷伊也曾担任Sandesh的编辑。

但在雷伊年仅三岁时,父亲便过世了,一家人靠着母亲微薄的裁缝收入勉强度日,寄居在舅舅家。 15岁便进入加尔各答政府高中(Ballygunge Government High School, Calcutta)就读。 期间,他逐渐成为电影迷,经常在Picturegoer和Photoplay等杂志上阅读好莱坞八卦新闻,对西方古典音乐也产生浓厚兴趣,经常会在跳蚤市场上淘留声机唱片。

而且,与他日后紧密合作的摄影师Subrata Mitra也就读于此。 印度电影业最具影响力的作曲家之一,R.D. Burman也是他的校友,还有孟加拉语作家Nabarun Bhattacharya,演员Rajatava Dutta都曾经就读于此。

高中毕业后,为了生计,雷伊只能进入加尔各答大学的总统学院(Presidency College, Calcutta)进修经济学,然而他的最爱一直都是电影。 此时的他开始关注电影导演,比如恩斯特·刘别谦, 约翰·福特, 弗兰克·卡普拉和威廉·惠勒,而且还开始订阅英国知名电影杂志《视与听》。

1940年,雷伊在母亲的坚持下,前往桑蒂尼盖登,也就是泰戈尔所创立的印度国际大学(Visva-Bharati University at Santiniketan)就读。 在桑蒂尼盖登的日子,雷伊才体会了东方艺术的美好。

在著名画家难陀·婆薮Nandalal Bose以及贝挪得·贝哈里·玛克荷菊Benode Behari Mukherjee身上,他学到了许多。 雷伊后来还为玛克荷菊拍了纪录片《内眼》(The Inner Eye)。

而且,走了一趟阿旖陀石窟、埃洛拉石窟与象岛石窟(Ajanta, Ellora and Elephanta)后,雷伊更由衷地喜爱印度艺术。 1942年12月,加尔各答第一次被日本人轰炸。圣雄甘地已经开始对抗大英帝国的Quit India运动,还影响到了《公民凯恩》在加尔各答的上映。

此时,雷伊离开印度国际大学,回到加尔各答,拜访他的母亲和表亲Bijoya。 一遍在跳蚤市场寻找书籍和留声机唱片的便宜货,一遍观看电影,逐渐爱上了与同住一个屋檐下的Bijoya。

他开始在一家英国广告公司D·J·克伊摩(D.J. Keymer)谋职,月薪仅有八十卢比,与同公司的英国人待遇相处甚远。 同年,他便转投由D·K·古普塔 (D. K. Gupta)所创的新出版社Signet Press。 在这里,雷伊开始操刀出版社发行的书籍的封面设计,拥有更大的艺术自由。 这时,雷伊设计了许多书籍的封面,其中包括贾瓦哈拉尔·尼赫鲁的《发现印度》。

还有儿童版的《小路之歌》,Bibhutibhushan Bandyopadhyay的经典孟加拉小说,此时改名为Aam Antir Bhepu (《芒果种子的低语》)。 雷伊深受此作品的影响,这也成了他《大地之歌》的灵感来源。

除了设计封面外,雷伊也绘制书的插画。这段插画生涯也为他画分镜打下基础。甚至,他还会自己设计电影海报、自己画服装设计图。

1947年,印度独立,雷伊与奇答那答·达斯古普塔Chidananda Dasgupta等人合作,成立了加尔各答电影协会,并透过协会接触了许多外国电影,印度新浪潮由此开始。 雷伊在《我们的电影,他们的电影》中回忆,“印度独立了,我们也成立了电影俱乐部,自觉在知识分子之间传递电影文化。” 他在二战时期还援助了驻扎在加尔各答的美国陆军,而陆军单位则帮助他了解最新上映的美国电影。 雷伊也由此结识英国皇家空军的员工诺曼·克莱尔 (Norman Clare) ,他们分享彼此对电影、西洋棋、西洋古典乐的热爱。

1949年,雷伊娶了拜乔亚·达斯 (Bijoya Das) ,他多年来的爱人。 同年,让·雷诺阿(Jean Renoir)来到了加尔各答拍摄电影《大河》。雷伊协助他寻找乡间的外景拍摄地,甚至拜雷诺阿为师。 当时,雷伊告诉雷诺阿他拍《大地之歌》的构想,获得了雷诺阿的支持。

雷诺阿还聘请雷伊的朋友Bansi Chandra Gupta担任艺术总监(印度电影业最伟大的艺术总监之一),聘请Harisadhan DasGupta担任助理(印度知名导演),还有Subrata Mitra(雷伊御用摄影师)参与制作。 1950年,雷伊被D. K. Gupta派往伦敦总部工作。在伦敦的三个月间,雷伊看了近百部电影。 其中新写实主义电影、维多里奥·狄西嘉的《偷自行车的人》对雷伊造成了深刻的冲击。 雷伊后来对此表示,他走出戏院时,便下定决心要成为一位电影工作者。

于是,他在1952年底以个人积蓄开始拍摄,希望一边拍能一边筹集资金。 但因为和制片人Anil Chowdhury筹资不顺,电影整整拍了三年,几乎难以为继。

所幸,电影摄影师Subrata Mitra伸出援手,Bansi Chandra Gupta自愿担任艺术总监。 还有《大地之歌》作者Bibhuti Bhusan Banerjee的遗孀,也十分欣赏雷伊所画的插图以及他父亲和祖父的作品,版权报价给得非常低。

其实早在1949年,雷伊就开始创作《大地之歌》的剧本,他还将分镜都画好。 最后这些分镜图都被捐献给了巴黎的法国电影资料馆(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

1952年10月27日,他计划拍摄第一幕,阿普和姐姐看火车穿过喀什花海(Kaash)。 好不容易选好址,拿着机器回来拍摄时,却发现花被牛吃完了,不得不再等下一季花开。 雷伊后期回忆:“拿着摄影机拍摄,和演员们在一起的一天所学的知识,比读数十本书还多。”

因为没有钱,演员班底也是职业演员与素人混杂。阿普、阿普的妈妈都是完全没有演出经验的素人。 1953年,雷伊终于找到投资人安娜·杜塔(AnaDutta),但资金也很快用完,雷伊甚至不得不典当妻子的饰品。 而后,制片人Anil Chowdhury努力拉来了西孟加拉政府的支持,在一年的休整后,影片得以继续拍摄。 后来,Ray将之描述为一个奇迹,“首先,Apu的声音没有被损坏。其次,Durga没有长大。第三,Indir Thakrun没有死。”

虽然政府官员罗易先生(B.C.Roy)把《大地之歌》错当成纪录片,还希望雷伊多表现“农村改革的发展成果”。 以至于在1956年的戛纳国际电影节上,作为故事片的《大地之歌》被授予纪录片的最高奖项“最佳人文纪录片奖”。

1955年初,美国导演约翰·休斯顿在印度寻址拍《国王迷》,雷伊向他展示了一小段片花,也就是著名的Apu和姐姐在花海中看火车上穿越乡村的情景。 约翰·休斯看完后,立马就联系了在美国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工作的梦露·惠勒(Monroe Wheeler)。 梦露·惠勒也在加尔各答筹备印度主题展览,之前就有留意到雷伊,但《大地之歌》迟迟不能完工。 最后在约翰·休斯的力荐下,梦露·惠勒帮雷伊争取到了在MOMA首映机会。

后期制作时,雷伊希望拉维·香卡为电影配乐。 于是拉维·香卡之时间紧迫的巡回演出里,看完半部电影,挤出11个小时,不间断工作,完成配乐。 多年以后,雷伊在《与阿普同在》一书中回忆,“那是一场马拉松式的比赛,让我们筋疲力尽,但很高兴,因为大部分音乐听起来都很精彩。”

1955年8月26日,电影《大地之歌》在加尔各答上映,大获成功。 B.C.Roy还为在加尔各答访问的总理尼赫鲁组织了一次放映,尼赫鲁大为所动,力推《大地之歌》参加1956年的戛纳电影节,被安排在黑泽明的《活人的记录》后展出。 在那个不平凡的下午,一位印度电影巨匠横空出世。

是啊,雷伊曾被美国《时代周刊》评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十位导演之一。他还被印在印度纪念邮票上。 他和印度有名的电影人基本都合作过。比如,宝莱坞国宝级女演员瓦希达·雷曼。 瓦希达·雷曼在提及雷伊时,说到:“雷伊是个电影人,他明确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绝不会浪费任何材料和时间。 像Raj Kapoor或K. Asif这样的导演可能会为一部12,000到18,000英尺的电影拍摄25,000到30,000英尺胶卷,但雷伊绝对不会。”

马德比·慕克吉,曾拿过印度电影最佳女主角奖,她说,雷伊是一个非常了解演员局限性的导演,但却从来不表现出来。 他的剧本里几乎包含所有的细节,所以更加需要表演精准。 第62届戛纳电影节的评审员之一的莎米拉·泰戈,也和雷伊长期合作过,在她眼中,雷伊总能最大限度地调度演员。 他给演员的有时还会是手写的剧本,他会在现场和演员认真讲戏,希望演员能够按着设定进行表演。

还有阿拉克纳达·罗伊,在大吉岭拍摄《干城章嘉》时刚刚满十八岁,罗伊还特地为她点了一份蛋糕来庆祝生日。 她也提到,雷伊拍摄很少偏离剧本,虽然偶尔也有即兴发挥的时候。 孟加拉国第一位女摄影师,Sayeeda Khanam也曾长时间跟拍雷伊。 她说,“我曾拍过西尔塔琴大师Ustad Allauddin Khan,印度有史以来最受欢迎演员之一Uttam Kumar,印度电影女演员Suchitra Sen等。 但对我来说,雷伊将永远是特别的。他是我遇见最有创造力,充满爱心和鼓舞人心的人。”

黑泽明雷伊也是惺惺相惜,互相尊重的大师。雷伊还给黑泽明画过素描。两人还一起去过泰姬陵。 他还可以和约翰·布尔曼,比利·怀尔德,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平起平坐。

作家萨尔曼·鲁西迪说,雷伊是史上最出类拔萃的诗人,他所谱写喜剧或悲剧如同生活本身。 雷伊的传记作者玛丽·塞顿甚至引用《湿婆的舞蹈》中的一段来形容雷伊:“每个民族在自我表达的过程中都为世界文明贡献了一些重要的东西。” 甚至有学者盛赞阿普三部曲,跨越了地区、国家、国际三重语境,成为独立后的印度献给世界文明融合的一份大礼。 阿普三部曲,既可以满足普通观众一探印度日常生活的好奇心,又以其节制的美学表达对自由和进步的渴望,加上极富东方色彩的影像语言,更是具备民族性。

本文首发于“印度通”,微信号: chindiaguru